這些年來，我的煩惱和快樂幾乎都和房子有關。20多年前，我還在讀大學，忽然有了一間小平房，雖說只有9平方米，但它帶給我的快樂還是難以描述的。這間只有9平方米的房子給了我一個結婚的理由。記得當時我們倆一起去收拾房子，覺得它可以裝下許多我們的夢想。可是沒過多久，房子就漸漸地顯出它的小來。特別是有了孩子以後，房子裡根本沒有他的活動空間，多數時間他都是在床上度過的。

　　於是，又想辦法借了一間比較大的。說它大，的確很大，幾乎比原來那間房子大了一倍，門前還有同樣大小的一塊空地。一棵棗樹橕起一片濃陰，樹下就是兒子的樂園。在這裡，我們再一次放飛了藏在心底的美好向往。我還名正言順地擁有了兩個書櫃。那時的快樂，既真實又乾淨。但是很快，小的感覺又步步逼近了我們，迫使我們去找更大的房子。

　　這麼多年，一直就是這樣，房子一次次由小變大，而我們的感覺，卻總是一次次由大變小。直到很多年以後，住上了更大的房子，兒子有了屬於自己的房間，我也有了自己的書房，還有了寬敞的客廳和臥室，但小的感覺依然像揮之不去的影子，跟著我們。有時我就想，人的欲望真是個很不安分的東西，水漲船高，永無止境。沒有房子的時候，我們會覺得，有個地方睡覺，能為我們遮風擋雨就很好了。一旦基本的生存問題解決了，新的、更高的要求就會慢慢地冒出來，追求更大、更好的房子。很難說這是什麼問題，但我想我們必須警惕，有一些要求，也許它發自我們的內心，卻未必是真實的。不加約束的物欲有時會成為一種屏障，遮蔽我們對生活的真實感受。

　　西方一位哲人說過，嘲笑金錢是富人的特權。這類似於我們的俗語，站著說話不腰疼。我還不敢嘲笑金錢，更不敢說房子大了有什麼不好。但就我而言，一個人到底需要多大的房子，已經成了不能不認真對待的問題。而且，這個念頭一旦鑽進腦子裡，不想好像還挺難的。固然，生活標准不同，對房子的需求也不同。但我還是覺得，一個人對房子的需求應該是有限度的。聽說我家附近有的『豪宅』已經大到一套四五百平方米，我孤陋寡聞，不知道是不是還有更大的。但僅此而言，我已覺得，這種對大房子的需求已經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，它甚至是對人類文明成果的一種嘲弄。

　　有人會說，你這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。也許真的是這樣。你非要說住大房子是一種浪費，那只是因為你還買不起更大的房子罷了。誰能保證你有了錢，不買一套更大的房子住呢？這樣一想，就有一種恐怖感，如果有一天它忽然冒了出來，也許會嚇我一大跳。